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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立先生 黃明正

    他試圖理解臺灣,用倒立來標誌所見所聞,動機源自想為最愛的雜技找到生存舞臺。本文每張照片都能找到他倒立自拍的身影,與土地構連成一段接地氣的旅行。上山下海的體驗擴充了他的眼界,然而如此風格化的旅行會走到哪裡?黃明正開始邊走邊講,希望大家看到他眼中的臺灣。

    街頭賣藝成就一人舞臺
    黃明正是以一系列在臺灣各地倒立自拍的照片闖出名號的。諸如流動夜市的人群裡、臺北橋頭的車流中、堆滿漂流木的海灘、或是巡田阿伯的摩托車貨架—這些完全無法和倒立聯想在一起的場景,黃明正以只穿一條短褲的造型,赤手赤腳用腳架自拍的方式,完成一次又一次的倒立。這批作品或許構圖不夠成熟,但透露出關於追尋的潛臺詞,卻打動許多觀者。

    之後,黃明正發表了劇場作品《透明之國》、出了一本書、展出《倒立先生夢想元年展—不要忽視一個人的力量》,甚至促成了一次千人倒立的活動。倒立,似乎成了他向世界遞出的名片。

    黃明正10歲進入臺灣戲曲學院民俗技藝科接受了八年的雜技訓練,主修繩技、晃管、倒立技巧、口技、爬竿、轉盤、疊羅漢等,副修舞蹈、體操、中國武術。因為喜歡表演,又考進臺北藝術大學戲劇系,他可以成為劇場演員,甚至一位舞者,卻只喜歡在舞臺上做自己,表演最愛的雜技。可惜臺灣的表演藝術環境連文化部都沒有雜技的專業部門,黃明正於是決定自己來經營—他想出的方式是經營自己的觀眾,而且從街頭賣藝開始,訓練自己環球生存基本能力,及瞭解臺灣觀眾並鍛鍊自己。

    倒立拍照和影片則是他的旅行紀錄;選擇倒立作為個人語彙,因為這是他最擅長的,黃明正自信地說,倒立是雜技中最難養成的項目。不過如何以倒立引出他對臺灣的觀點,恐怕更難一些。

    環島八年的觀察與印記
    環島自拍計畫後來持續成一份志業。2009年起,黃明正原本規劃用三年拍攝一部臺灣紀錄片,下一步則是環遊世界倒立,沒想到臺灣內容這麼複雜所以愈拍愈多,目前仍在進行中。黃明正說,2010年的旅行改變了他,從故鄉屏東出發的那五個月所接觸到的事物推翻了他對臺灣原有的認知,當時的衝擊甚至一直延續到現在。他腦海中最深的感觸是:大多臺灣人不太懂比拼經濟更有價值的事。

    第一年環臺,他的照片還是直覺式的,例如前頁臺北橋的機車陣,是他上大學時第一次騎車上學看到的景象,於是一拿到相機就跑到街頭利用停等紅燈的時間擠在車陣中倒立自拍,雖然也花了一個多鐘頭,但還是張紀念照。這幾年他拍了20族的原住民、大山、海洋、教堂廟宇和民俗節慶,在意的已經從成功在各種場地倒立轉變為講故事。自學攝影遇到瓶頸,便求教攝影家林柏樑學習,啟發了他對紀實攝影的投入,一旦了解拍照不只是按快門,對於 對象」—臺灣的觀照就更是一往而深。

    為了拍藍眼淚他去了30趟馬祖;為了拍只生長在東引島的紅藍石蒜,他等了三年才遇到一次盛開的花期。美得夢幻的景色,讓黃明正心甘情願地披星戴月,按下快門仍捨不得離開。

    他拍海洋生態,便學習各種漁法、四處求教專家,想拍「延繩釣」作業船便花了半年從東港找到蘇澳,還得說服船長讓他隨船出海拍攝。為了能夠上船記錄漁法,黃明正甚至去考了遠洋船員證。他特別提供了一張櫻花蝦漁船的照片,為了說明屏東東港櫻花蝦的捕撈與拍賣有著自律的公約制度,是他認為全臺最具永續概念的漁業模式。

    鐵臺灣與金臺灣
    這個堅持以雜技來謀生、沒有家底的年輕人,其實深知生存的艱難,卻急欲表達「不要為了生存破壞環境」的訴求。可能因為他幾年來在臺灣各地行行復行行,觀察出各種現象不斷在亮面與暗面間反覆,有美麗、就有醜陋,有溫暖、卻也有殘酷。初衷或許是藉由旅行尋找自我認同,過程中給自己的功課卻變多了—黃明正要提出觀察臺灣的論述。

    黃明正形容他的觀察可以用「鐵臺灣」與「金臺灣」來歸類。前者以拼經濟為主其餘則拋諸腦後,如便宜、削價競爭以及不需美學的鐵皮屋、鐵皮工廠,和不重視熱情、創意、誠信、環保、效率的鐵飯碗工作心態,它們容易生存卻無法永續、遲早生鏽;而金臺灣則是指:「以興趣營生,家鄉的空氣、水、食物都好乾淨,說著自己獨特的故事。」雖難創造卻會升值。當人們把賺錢擺第一,便一直處在「鐵臺灣」的生鏽循環,如何突破瓶頸提升到「金臺灣」?是黃明正叩問並試圖解答的功課。

    能否跳脫賺錢衍生出的瓶頸,他認為關鍵在興趣:重視並鼓勵下一代發展興趣生涯而不是以賺錢維生,會是這個問題的突破點。因此,他以自己為例,巡迴各地校園演講,目前累積了600間學校。黃明正用倒立旅程來說明他如何把興趣轉為「創業」,這在臺灣很不容易,看不到的還有壓力與恐懼,即便這樣都還是喜歡、眼睛發光,那應該就是你註定要做的工作。從小學到老人院,黃明正四處分享他的價值觀:讓興趣變成你的工作,如此便有熱情及無窮的想像力,那才是臺灣無盡金礦源頭。

    支援夢想的力量
    黃明正的演講會搭配晃管的表演,用來說明興趣需要不間斷的練習。光是在晃管上保持平衡五分鐘,對臺下的小朋友就很有說服力,但他還想讓孩子們看見更多—黃明正把攝影、雜技作為工具,用以實現自己的夢想、改善雜技藝術發展的窘境,同時想讓大家看到心目中的「金臺灣」。他的紀錄片儼然往黃明正版的臺灣百科發展,努力搜羅各種樣貌。

    他說,「第一年環臺之後,夜裡常常夢見山的畫面,彷彿有個聲音叫我去記錄它們」,然而臺灣超過3,000公尺的高山有268座,並不是件簡單的事!黃明正當時找齊柏林諮詢,齊大哥建議他登山問題找歐陽台生老師,歐陽老師的登山訓練課給他很多折扣,像是在幫他節省經費。還是登山初級生時,黃明正就去走了山界障礙路線「馬博橫斷」;拍山的期間曾兩次迷路,所幸都讓嚮導給找了回來。
    黃明正分享在南湖大山倒立的照片,它訴說著冰河時期遺留下來的圈谷景觀,人在其中是多麼短暫而渺小,而畫面背後,則是對幫助他走到這裡的人們無限的感謝。

    黃明正上山下海蒐集到的不只是影像紀錄,也有點滴的人情回憶,支援他繼續走下去。「倒立先生」個人的影響力很難估計,但終究這些力量,會像把石頭投入水中引起的漣漪一般,擴散出去。

    Text│宋祖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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