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VER STORY

    孫悟空逃不出如來佛手掌心,如今,依賴科技之便,齊天大聖竟能被我們收納在一只手機裡。從一手能夠掌握千萬書冊的數位閱讀,回溯藏納千年文明的圖書館,以及仍為書蠹點一盞燈的實體書店,書冊的演變與存在形式如一面明鏡,映照當代人思想與心念的結晶。暮春三月,天光正好,恰適風簷展書讀,在此以東坡名言「腹有詩書氣自華」與讀者共勉,相約當個一肚子墨水的愛書人。

    驚天地泣鬼神的文字誕生
    「天雨粟,鬼夜啼」,古籍記載中國黃帝時期的史官倉頡造出文字那天,感動天神降下穀雨,卻讓鬼怪嚇得在午夜啼哭。當然,漢字應非倉頡以一人之力發明,必然與其他文明古國的書寫發展一樣,是經過數千年漫長歲月積累而成。但會出現如此傳說,肯定是立基於人們對於從口耳相傳、結繩記事的蠻荒時代,終於走向文明生活的重視與標誌。

    現代所稱的書冊,泛指由紙張裝訂成冊的書本。然而於印刷術發明之前,除了埃及人五千年前就在莎草紙上書寫,中國商周晚期王室在龜甲或獸骨契刻占卜文字,或是希臘、羅馬人使用動物皮革記錄歷史與律法,以及如聖經記載上帝指畫在石板上的十誡,古人會將文字刻寫於竹簡、石器、玉石上。

    言及書寫,由六書構造組成的漢字,幾乎是世界上結構最複雜的文字,也因為形制複雜,所以書寫起來愈是優美如畫。從甲骨文、小篆、隸書迄楷書,以至行草,一路演變也是從曲線到直線,從描繪物像到抽象的統整。自古以來,中國即有「字如其人」之說,便是將書寫者的人格特質及當下情緒感受,對應字跡表現,進而見字如見人,個人情性也就躍然紙上了。至於在禁止描繪偶像、圖畫等藝術形式的伊斯蘭世界,阿拉伯文字的書法表現就成了最重要的藝術。源起於手抄本《古蘭經》的阿拉伯文,從西元七世紀開始發展出將文字組成幾何圖案,或加入花朵藤蔓,表現成有平面裝飾效果的伊斯蘭書法。

    保存文化知識的推手
    演繹中國士人生活的戲劇,常見隨侍書僮在庭院晾曬竹簡的場景;在紙張取得方便與電子書不斷延展觸角的當代,實在很難想像古人在書寫用紙發明前,應對筆記與閱覽群書需要克服多少困難。從小,我們在課本上讀到東漢蔡倫(西元63至112年)造紙,不過,自20世紀初陸續出土的考古文物看來,早於蔡倫的一兩百年前就出現了古麻紙。蔡倫則是對漢代通行的笨重竹簡及昂貴縑帛這兩種書寫工具進行改良,運用樹皮、破布、漁網為原料,遂促成造紙技術的普及。11世紀中期,北宋人畢昇發明了膠泥活字印刷術,以燒陶器用的黏土製成字模,並在15世紀促成德國人古騰堡研發出鉛字活字印刷術,對人類文化知識的傳播產生了決定性影響。時至今日,雖然電腦排版已全面取代活字印刷,但在臺灣還有間碩果僅存的日星鑄字行,也是全亞洲唯一保存完整活版鉛字、繼續鑄字的工廠。

    著名的第一批活字印刷《古騰堡聖經》古版書,是古騰堡在1454年到1455年間印刷出版,也標誌了西方圖書量產的開端。從印刷影響知識的傳播,演進到書籍各式開本、設計、裝幀,以至當下電子書的精進。書籍的各類形貌提供了多元的閱讀模式,同時,書冊的持續出版,仍彰顯實體紙本並未隨科技發達而消失,反倒提供圖書館或珍本藏書室更佳良的蒐羅品項。相較於書店及圖書館等待讀者到訪的姿態,每年在世界各地登場的書展則像是主動邀約的流動書宴。以2月上旬剛落幕的臺北國際書展為例,特別規劃「讀享時光:我們共同走過的閱讀時代」主題,回顧臺灣閱讀史的同時,也分享數位閱讀時代在電影、廣播、有聲書、AR擴增實境等不同媒體的閱讀體驗。

    智性與感性交輝之界
    德國斯圖加特市立圖書館 讓你變聰明的魔術方塊
    一棟九層樓高的純白立方體,晚上點亮燈光,由玻璃磚打造的牆面,看起來就像巨人把玩的魔術方塊。2011年中旬落成的德國斯圖加特市立圖書館,是由韓國建築師Eun Young Yi在全球200多件競圖中脫穎而出的傑作。內部環形中空的設計,讓樓梯不單具備原來連結上下樓層的功能,也擁有讀心術般的穿透力。你能從任何一個階梯上往四周眺望,以歐威爾小說《1984》中「老大哥正在注視你!」的上帝視角綜觀圖書館每一方寸。相對於純白而沒有隱密性的一般藏書閱讀空間,兒童閱覽區則是能席地而坐或靠墊相倚的軟調多彩,清楚劃分了孩童與成人的智性領域。

    捷克布拉格克萊門特學院圖書館 沈醉巴洛克華麗書香
    曾經跟著導覽團參觀布拉格克萊門特學院圖書館,直到現在,眼前屏息的美,還隨著存在電腦裡的照片封存當時的悸動。要說是電影場景也罷,或是只有在藝術書籍出現的繁華一頁,具有300年歷史的克萊門特學院圖書館,稱為布拉格必訪景點也不為過。作為布拉格第二大建築群,又與總統辦公的城堡區相望,走進天文塔一樓的圖書館,再層層上爬到塔頂,向外看去,整座千塔之城著名的紅屋頂景致便震撼登場。巴洛克建築風格的館內繪有耶穌基督與重要學士的天花板壁畫,收藏數量驚人的中世紀神學手工珍本,以及一字排開的地球儀與天文鐘,這些如奇蹟般相遇並存的物件,絕對值得付費親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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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士聖加侖修道院圖書館 保存手抄本千年風華
    1983年列入聯合國世界遺產的瑞士聖加侖修道院及圖書館,是瑞士官方認定,具有全瑞士最美麗的非屬基督教巴洛克風格廳堂。這個八世紀初期創建的聖加侖舊城區,地屬瑞士、德國、奧地利與列支登士敦公國等四個國家交界處,鄰近風景如詩的博登湖。在修道院群文藝復興風格建築體上,除了規整對稱的線性結構,最著名的就是五顏六色華麗的凸肚窗。院內的圖書館則以如敞開天堂大門的天花板壁畫及巴洛克柱欄雕飾聞名。館內藏有多達16萬冊書冊,涵蓋2,100部保存千年以上的手抄本,還有一具2,700年前的埃及木乃伊Shepenese與書冊為伴,奇妙的組合也呼應了修道院自絕俗世的清幽超然。

    日本武藏野美術大學圖書館
    書櫃即是圖書館 什麼物件是圖書館的必要元素?「我想像一個由整座螺旋形書櫃所圍繞的空間,盛裝於無限螺旋之中的場域,本身即為圖書館。」這段在《台灣建築》224期刊載的藤本壮介自述,就是這位建築師對其設計的武藏野美術大學圖書館的想像與實踐。以20萬個書櫃構成的圖書館,無論是溝通上下樓層的階梯,區隔空間的高牆,走到哪兒,都會遇見像移動迷宮直面迎來的密集塊體。藤本壮介自言,一座不同凡響的圖書館,其構成元素包含書籍、書櫃、光與空間—是以,在這個被數量驚人的書櫃構築、綿延、伸展的空間裡,藤本壮介以他擅長的光線運用,讓輕盈具穿透性的未來感旋繞讀者而生,卻不感覺到一絲壓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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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投圖書館 臺灣第一座綠建築圖書館
    卡通影片裡常見孩子們爬上樹屋,在裡面看書、遊戲,彷彿自己是森林之王。北投圖書館就像一艘承載萬千書冊的綠色方舟,航行在北投氤氳的硫磺溪水與溫泉暖氣之中,守護城市邊陲的知識沃土,也讓訪者感覺暫離喧囂,就像爬上樹屋的孩子王。這棟以北歐永續林的花旗衫為主建材構築的圖書館,在建築師與館方的縝密規劃之下,讓建築融入環境,且於建造過程未曾砍伐周圍任何一棵樹。圖書館外觀像西窄東寬的龐大木舟,大面積的落地窗引入自然光。北面並闢設曬得到太陽的露臺,讓讀者能捧一本書坐在這兒晃晃腿,或者打個盹兒,醒來時,眼前又是一片好景迎面,那種快樂正是千金難得。

    臺東大學圖資館 典藏知識的金字塔
    「此生必去的1001所圖書館」,你願意用多少旅程蒐集?2015年,臺東大學圖書資訊館名列其中,搭乘太魯閣號便能踏上這座典藏知識的金字塔。如同從山海之間拔地而起的地景式綠建築,以最不干擾自然樣貌的存在。整棟建物以清水混凝土構造,晴天倒映在鏡心湖上時,看起來就像一座質樸無飾的金字塔。到了夜晚,燈光從窗戶透射出來,又變成了點燃知識之火的堡壘。這座圖資館不但擁有全臺最豐富的兒童讀物藏書,內部設計亦呼應行雲、層峰與流水,像是雲朵天花燈飾,以山峰造型衍生的書櫃與座位,以及流水般的動線和休憩家具,顛覆了大學圖書館殿堂般的氣氛。

    繆思女神垂愛的殿堂
    葡萄牙萊羅書店 啟動魔法的奇幻之所
    見證了一百多個寒暑,1906年開業的葡萄牙萊羅書店,不但曾被多位歐陸作家與媒體選為最美書店,據稱更是啟發J.K.羅琳創造哈利波特的繆思聖殿。擁有新哥德式建築的華麗裝潢陳設讓人目眩神迷,而登踩店中心有「通往天堂的階梯」之稱的紅色鋪面旋梯當下,即使平日鮮少閱讀的人,也很難不被周身散發古典氣息的氛圍打動。除了厚重直達天花板的原木書櫃凸顯對書冊的重視,抬頭所見的彩繪玻璃天窗和拱形梁柱,也挪用了哥德式建築教堂對天主的讚頌與嚮往。引領著人們在這重新體味「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的現代化詮釋,讓願意親近書頁的人,得到豐潤身心的美感滋養。

    洛杉磯最後一間書店 愛它就別讓它消失
    「你還在等什麼?我們不會永遠在這兒。」南加州洛杉磯這間「最後一間書店」的宣傳語,就像在對愛人喊話,提醒愛書人對書店的支持要及時,要把握還有紙本書頁陳設的地方。這家藏身舊銀行大樓的書店,內部的挑高希臘式石柱,讓人想起臺北市內同樣改造自舊銀行空間的臺灣博物館。「最後一間書店」看準了文青們對舊物的迷戀,不但有大量的新舊書籍,也有老黑膠唱盤、漫畫、藝術品、復古文物可以挖寶。店內善用書籍做空間設計,有一區書櫃是按書背顏色排列上架,用舊書砌成的圖書隧道,甚至還讓書跟打字機都浮在半空中,把閱讀空間變成神仙家庭的書房了!

    中華航空每日均有航班從桃園飛往洛杉磯。

    東京蔦屋書店 賣書更賣生活態度
    2017年1月,臺北生活圈最夯的話題莫過於蔦屋書店信義店開幕,不禁讓人期待這間不只賣書的書店即將引發的種種效應。位於東京代官山的蔦屋書店不僅有日本最美書店之譽,也是一處以「生活提案」為走向,將書冊融入生活器物,展示日式生活態度的所在。每個來到這裡的人,幾乎都要想像眼前景致就是理想的家屋樣貌。逛繞其間,淺原木色的書架及展示櫃營造輕鬆無壓的空間,看不到張貼垂掛美麗詞藻裡的銷售文案,甚至可以帶著未結帳的書,堂而皇之坐在WIRED TOKYO咖啡餐廳享受閱讀時光。這種完全把顧客當家人般對待的書店,賣的當然不是書,不是商品,而是人們對美好心意的買單。

    荷蘭阿姆斯特丹美國圖書中心 創意無限的書屋空間
    坐擁四層樓面的美國圖書中心,不在美國,而在荷蘭阿姆斯特丹,是歐洲最大的英語書籍書店。這個城市能陶養出像林布蘭如此偉大的藝術家,無怪乎美國圖書中心樸實的外觀之下,包覆了滿溢想像力的空間設計。相信書蠹們一進來就不想離開了!拾階而上,從一樓到三樓,可能是愛書人走過最長最久的樓梯。達兩公里的書牆,邀請讀者攀上知識的天梯,且隨時可捧書席地,欣賞一段由書冊世界砌疊的風景。書店內矗立著樹幹造形的柱身,好像催眠讀者化身《傑克與魔豆》童話書裡的主角,只要吃下作者精煉的智慧果,就能擁有無限能量。如此的空間奇想,若能在每個圖書館上演該有多棒!

    中華航空每周一、三、五、六有航班從桃園飛往阿姆斯特丹。

    不只是書店 VVG Something好樣本事
    以精練文字敘述小說、電影或戲劇的內容梗概,就是「本事」的意義之一。座落臺北鬧區巷內的「好樣本事」,用13坪大的空間勾勒對美麗事物的愛好與涵納,也是它在2012年入選全球最美書店的一大理由。曾經是餐廳的倉庫,如今集結各國藝術、設計、食譜、立體書與雜貨,看起來就像一個大收藏家的祕密小室。那些印刷精美、翻開來會跳出精緻紙雕的書冊,能讓大人馬上變成五歲孩子,在短短幾秒鐘感受到消失的童心又回來了。又或者你不想扛回重重的精裝書,那麼帶一只手工玻璃杯或有著愛人姓名的鉛字,當作在這間很難定義成書店的地方,如賣火柴少女在寒夜獲得溫暖的奇遇。

    不只是圖書館 時尚版K書中心
    經歷過聯考洗禮的世代應該都有到K書中心衝刺的經驗。這付費閱讀的概念如今有了轉化。松山文創園區有座「不只是圖書館」,是臺灣少數需要使用者付費的閱讀空間,但會員制的營運方式,反而讓入館者更願意參與建構、支持這間專業的設計主題圖書館。館內購藏訂閱超過100種國內外設計雜誌,還有一個持續上演「不只是XX」的免費參觀展覽攤位,邀請更多設計人及藝術家激逬創意火花。正當媒體和鄉民議論臺灣街景雜亂之際,「不只是圖書館」保留古蹟的典雅與人文溫度,同時積累屬於當代臺灣設計的無限可能。如果你願意離開手機與電腦的制約,這個空間或許更能召喚出你深藏腦袋皺褶的創意靈感。

    書冊重拾美麗人生
    農曆年期間,外媒報導臺灣便利商店密度居世界之冠,平均每2,300人就分得一家;而在天涯一隅,則有英國威爾斯海伊村坐擁古舊書香,這個僅僅1,500位居民的小城,比臺北市一個里的人口還少,卻密布30多間二手書及古董書店。便利商店的咖啡香與老城鎮的書香,何者更撫慰人心,實在很難放在一個天平上秤量。

    由畢業於牛津大學的理察布斯在1962年返鄉,買下一棟老房子,從此改變了海伊村可能因火車停駛而走入沒落的命運。這個故事就像美國動畫電影Cars的書鎮版本,因為一份溫柔的起心動念,失去交通經濟價值的偏鄉,在書香浮動之中重啟生機。理察布斯在英國各地搜羅了數以萬計的書籍,吸引了來自世界各地的愛書人,他們從海伊村帶走一本本經典書籍,也讓更多人尋書而來。

    臺北的舊書攤歷史很久遠,從1960、70年代的牯嶺街到2005年光華商場改建,所剩無幾的傳統舊書店,幸而還有愛書成癡的老闆,守著疊到天花板的藏書,也有從光華商場地下室轉型成為文青必訪的二手書店,其中,茉莉二手書店就是代表。抱持「敬天、愛人、惜物」的經營理念,茉莉的經營者總想著,多賣一本書,就少砍一棵樹,也減省製紙印書的碳排放。除了明亮、便於找書的陳設,這家書店不只賣舊書,也號召愛書人捐書傳愛。「你清一本書,茉莉捐一塊錢」,每年歲末年初的公益募書活動,茉莉至今連辦了12年,將超過900萬元的善意,隨書香溫暖需要關照的弱勢人。

    中華航空每周一、三、五、六有航班從桃園飛往阿姆斯特丹,可再轉搭與荷蘭航空聯營航班至倫敦。

    看書看人看在地
    還記得兩三年前造訪高雄三餘書店,在這間由老公寓改建的書店裡,帶回一本《秋刀魚》創刊號,雖然雜誌是在介紹日本種種,但只要再從書架上拿起這本雜誌,就會像電影《似曾相識》的情節一樣,瞬間重回那個氣溫低但陽光和煦的高雄午後。許多嗜讀愛書的人一定有相仿記憶,曾有一本書某日從某間書店帶回來,從此,那本書就標誌了與那間書店、那一天,緊緊相繫的連結。三餘書店一樓是書店,陳列許多可以了解舊稱打狗的高雄文化書籍,二樓則是寬敞如民國60、70年代仕紳家庭起居間的咖啡廳,三樓作為可靈活運用的空間,也曾是在地甜點師江舟航分享烘焙樂趣的所在。

    一家書店,可以有這麼多樣迷人的面貌,這是臺灣書店正在變化醞釀的風景。又或者你喜愛旅行,且正招待外國朋友來訪,可以喝杯小農蔬果汁,鑽入臺北青田街巷內,以旅遊為主題的旅人書房就很適合感受不一樣的城市聲息。即使到了新竹鄉間,也有期望終身以書為伴的主人經營著小小獨立書店。竹東鎮上的瓦當人文書屋剛開業半年都沒客人上門,現在書店的藍色大門則成了鄉間小路上最耀眼的一抹藍。許多環島騎士、在地居民和遠道來訪書友喜愛在這暫歇,或待上一整天,看著店主人一本本親選的書,聽一場不插電演唱會,把在書店的時光,變成來日回味的暖意。歡迎到臺灣來趟書店旅行!

    Text | 吳思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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